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迄今最佳联大校史” ——评易社强《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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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2-6-8 14:59:39 |显示全部楼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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美国学者易社强所著《战争与革命中的西南联大》,英文原版1998年即付梓,简体中文版在2012年始与大陆读者见面。令人欣慰的是,简体中文版无任何删节,只在标点符号上作了一些技术性处理。作者坚持不能删节,他说:“要是我同意拙作以‘洁本’示人,岂不是对闻一多先生所代表的联大精神的背叛?”


此书在学界口碑颇佳,历史学家何炳棣称之为“迄今最佳联大校史”,我读后觉得并非过誉。作者为写此书,耗时20余年,走访数十位联大校友和荣休教授,包括费孝通、冯友兰、金岳霖、钱端升、孙毓棠、王佐良、吴大猷、袁复礼、郑天挺等人。他还寻访了联大在长沙、昆明、蒙自、叙永等地的旧址,游历所得颇富,更有著作之外的收获——在昆明结识了他现在的妻子,一个温婉浪漫的中国女性。此外,他更在海内外各大图书馆、研究机构中广搜博取与联大有关的一切文献与实物,其勤勉配得上傅斯年那句著名的格言:“上穷碧落下黄泉,动手动脚找材料。”


作者对此书谦逊而自信,他在简体中文版自序中写道:“我从不认为,拙作之后,联大研究再无提升的空间。……我是个老外,毋庸讳言,我对中国古老而深邃的文字和文化的理解必有局限,与中国同行相比,我在阅读、消化中文文献的速度和范围方面,都大为逊色。作为弥补,我的优势可能在于,我能从不同的文化背景考量研究对象,从而提供不同的视角和点滴之见。不管‘旁观者清’这种说法是否完全有效,但我肯定可以做到‘旁观者异’”。


全书体裁独特,混合了传奇、史述与析论,共分为四部分:第一部分记述联大师生的长途跋涉;第二部分解析联大人与云南人、联大与重庆国民政府及云南龙云政府之间的交互影响;第三部分描画联大文学院、法商学院、理学院、工学院、师范学院众多名师的学术及生活肖像;第四部分总括联大在战争与革命中的八年生涯。


第一部分读来惊心动魄。北大、清华、南开三所名校的师生,突然面临日寇来袭的灾难,其中一所更化为灰烬。大批师生在国内辗转迁徙,避敌逃难。经过数月的流离辗转,在湖南长沙找到栖居之所,但日军的炮火迫使他们不得不再次逃离。近300名学生和十几名教师,历时68天,徒步穿越中国最蛮荒险巇、贫穷落后的地区,侥幸躲过匪患与兵灾,最终来到西南边陲的昆明。此后8年里,西南联大的师生们在泥墙教室里让知识之灯长明、自由火种久存。


第二部分颇多细致新颖的论述。比如联大师生对云南人的刻板成见,云南人的自卑,而冯友兰一个演讲就“单枪匹马地解决了本地人与外来者之间的问题”。再如分析龙云变成联大群体的支持者和保护者的复杂动机:与著名学者交往增强了他的自信心,可以弥补他作为功勋卓著的部落男孩的自卑心理;放任联大师生自由抨击蒋介石,提高了他的形象和地位;联大师生的坦率,使他可以不时脱出阿谀奉承者的包围。尽管如此,他也只是被联大师生视为“开明军阀”,而非可以信任的亲密朋友。在龙云的支持下,重庆国民政府对联大的影响微乎其微,教育部的众多计划和规定在联大形同虚设,联大更成为抨击重庆政府的顽强堡垒。作为惩罚,国民政府吝于向联大分配匮乏的资源,使得联大师生的物质生活备极艰辛,连校长夫人都不得不出售自制点心以贴补家用。


第三部分是全书最有趣的章节。在作者传神的笔下,联大学者就像灵猴一样从故纸的石头堆中蹦出来,活灵活现。聊举一例:皮名举,湖南人,在耶鲁和哈佛接受教育。他瘦且高,声音洪亮,胡子拉渣。他对任何人任何事,从共产主义到基督教,都毫无顾忌,极尽尖酸奚落之能事。他说活字印刷的发明非常重要,因为它使人们可以把“God”变成“Dog”,又把“Dog”变成“God”。如果学生想弄懂凯撒的权术,他会建议他们去参观校长梅贻琦,因为“要是你能弄懂梅贻琦,那你就能弄懂凯撒”。他还冷酷挖苦独腿教务长潘光旦:“上帝使盲人复明,体弱者恢复健康,而潘光旦信奉基督这么多年,还是三条腿(一条真腿,一条义肢,一根拐杖)。”一些学生受不了皮名举,转去另一个班学西洋史。不过皮名举的同事对他颇为尊敬,认为他学识渊博,水准不凡。


第四部分在全书中最具史学价值。作者放手描绘了联大的独立地位和自由精神。联大教授179名教授和副教授中,只有23人未曾留洋。他们大多是西方自由主义(不论古典自由主义还是新自由主义或其它哪种自由主义)的拥护者。位于树勋巷的壁报是联大学生广阔思想和生活天地的缩影。在这里,人们既有自发的活跃讨论,也有不免于党派斗争的冲突——国民党控制的三青团与共产党控制的群社常在这里PK。各学派和政治流派的争论,还延伸到剧场之内,通过各种戏剧和话剧,左右两翼的社团兜售各自的理想、观点,以及对现实的不同描绘与解读。钱端升主编的《今日评论》杂志是联大最重要的舆论阵地,它致力于公开传播不同观点,其撰稿人既有拒绝成为道德模范的自由主义者,也有蔑视本党领袖的国民党员,甚至有满不在乎站在法西斯立场的威权鼓吹者。作为一个公共论坛,《今日评论》允许各种声音并存,包括编者所厌恶的言论,成为思想独立、自由表达、容忍异议的典范,而这正是联大的精神基础和宝贵遗产。


结语部分尤值一读。作者将联大的特色归结于个人主义,又将个人主义归结于内心深处的自信。联大人坚信,每个人都有权利以自己的方式寻求启蒙,这意味着,没有人能够垄断真理。在20世纪中期,联大人与蒋介石分道扬镳,却未找到与中共合作的方式。从50年代初的思想改造运动开始,特别是1957年以后毛派大搞政治运动,知识分子只有放弃自我——骄傲的、独立的、批判的自我,才可能与新社会共存。自由与生存成为不可兼得的选项。


在规训那些骄傲的知识分子的同时,共产党制造了一个神话,即联大的核心精神是在中共领导下塑造起来的。闻一多成为神话中最著名的代表人物,远远超过他的同事,进入革命烈士先贤祠。不过作者坚信,总有一天,联大校长梅贻琦会被比作亚瑟王,而他的同事们就是圆桌骑士。尽管联大校友终将全部逝去,但联大遗产不会烟消云散。在21世纪,中国人仍然可以从联大遗产中找到走向明亮未来的深刻启示:在艰苦环境下,坚持高尚思想和独立精神;在革命与战争的年代,坚守通才教育的宗旨与方针。西南联大在人类奋斗史上已经留下辉煌篇章,在未来,还将激励更多人去实现属于自己的光荣与梦想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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